哪有那么些讲究。夫人说你这就差了,既是去过平安夜的,就得西方一点。然后是一大串不停的数落。就好像是一伟人被夫人数落爱吃红烧肉一样。临行还要我转了一百八十度模特一番,嘱咐莫只晓得喝了,没品味。
平日算是个对穿鞋有些讲究的人。容不得皮鞋上的灰尘。有时忘记了擦,眼见得灰了,常用餐巾纸类拭得光亮。那几日是因为天天下着雨夹雪的,加上临了年末,工作很忙,不经意间没了记性,鞋面上斑斑痕痕,有失雅观。好在是赴约的路上发现,见有三三两两的农村擦鞋女子在寒风中候着,随便落座要了一位大姐。
所以称之为姐,一来是地方的风俗。湘西这地方,大凡是看上去年长的女性,称呼声大姐,可以让对方觉着是蹲下来说话。二来是那天实在是一个体现博爱公平的日子,正如同《平安夜》的歌中唱的:平安夜,圣善夜!万暗中,光华射,照着圣母也照着圣婴,多少慈详也多少天真,静享天赐安眠,静享天赐安眠。第三的理由,便是觉得无论怎么看上去,这个女子决不会让我枉叫一声大姐。她穿着最便宜的衣服,脸色有些发黄,低着头看低着头的她,头发稀稀疏疏,看得见其间的银丝。手套露出为了方便擦鞋的指头,看得清上面的绉折,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油污。问她是不是某某乡下的人,回答是我怎么晓得?我坦言曾经在那方土地上工作过一些日子。你们那地方说话带着与众不同的口音。她憨态十足地一笑说:怪不得。
她生活的乡下多山。人均水田面积只有几分地而已。按现在的粮价,显然是过得清苦的。平静地问她,饭可能吃得了,钱一定是不够用的。她答,你这个人真有味,好像什么都晓得。旁边的一位也该叫大姐的抢着说话,一看这人就是个当官的。当官的什么不晓得?我说,你这人真会抬举。如果再生出两只脚来,一定得伸过去让你也擦上一擦。她也是一样的憨笑:下辈子吧,你长四只脚,让我擦。我们三人均大笑。我的笑是有道理的:一则愚言说,奉承一百遍,猪也会上树的。
还是你们城里人快活。这位大姐又说话了。那像我们日晒雨淋的。现在你们得两个钱也不容易。笑过后的我又严肃起来。她一一地算了算,说今天也就是挣得十块钱而已。然后咒该死的天气,怎么还不晴,搞得要擦鞋的人全没了心思,擦也是白擦。我说,早几年你们出来擦就挣大钱了。她不否认。我记得那时来这山城擦鞋的女子,全是操外地口音的。前几年怕人笑嘛。为我擦鞋的女子说。这还真是一句最实在的实话。
钱可真不是个东西。她们都同意我随口说出的话。有钱的人嫌少,无钱的人也嫌少。这两句话是她们先后说的。我不能不同意她们比我表达的更实在。我家的男人病倒屋里要钱,明年的种子要钱,也不晓得怎么搞的,现在虫子也多得斗罢,打农药也是要钱,边上的女子数了一大箩筐的事。
你们屋里才是,你屋里那有我屋里要的钱多。为我擦鞋的女人接过话说。就是嘛,晓得你屋里要钱多,你看,你天天生意都比我好,今天你都擦得四个人了,我还一个没得擦的。
好奇心驱使我问:你屋里为什么比她还要钱?为我擦鞋的女人话还没说,就被边上的抢了去。她养了三个儿女。不听话,不搞计划。
怪不得,这就是不对了。城里人现在养一个都恼火,你还养三个。完了我说,当娘的这么苦,三个孩子在搞什么?看着她苦怜怜的样子,心中就想,孩子仨一定是不晓得心痛大人。时下,世风难说,我就听说过好多的农家孩子也过上了养尊处优的生活,拿着父母的辛苦不当回事,游手好闲。至少可以让他们和你一起擦擦皮鞋呀。
这下你眼睛走火了吧。边上的女人神秘兮兮的一笑。她大女儿上五年级,二女儿读三年级,儿子才三岁呢。
那你好大?话已出口,明知是问得错了,也不能收回。我心里即刻算着眼前这女人的年纪,就算是二十岁结婚,二十一岁生子,小孩子六岁上学,五年级是什么概念?老天,这个我叫大姐的女人,充其量才是个三十出点头的少妇。
看老了吧,大哥。边上的女人仍旧以憨厚的一笑。乡里人老得早,不像城里的。
那你说说我有多大?这个多嘴的女人引起了我的好奇。
她这下认了真,仔细打量起我来。说错了莫不好想呀,她征求我的意见。只管说,只管说,我到真要感受一下就爱说话的女人的本事。
你嘛,往老点说,最大不过四十,最小不过三十六七。怎么样?
我心里暗自庆辛,亏了夫人的包装,在这双乡下人的慧眼里,我年青了不下八岁。
你看,我看人最准的。边上的女人看我不作声,更加得意起来。
这时,为我擦鞋的女人已收拾完最后一道工序。她一边搓着冰冷的手,一边等着我的一元报酬。
我翻遍衣裤里里外外的口袋,半天找不到皮夹,汗水都急出来了,非常不好意思。这才猛地想起,在夫人的包装之下,这身打扮中是找不到一分钱来的。
大姐,今天真是不巧,刚换的衣裤,身上连张废纸片都找不出来。不过,你莫急,我马上打电话,让老婆来送。
边上的女人笑着说,我们急什么,你莫急就是。
打老婆电话手机关机。打家里的半天没人接。关机可能是因为没电,座机不接是……?我也不晓得是何故。我眼睛努力搜索着周边一个个路人,几乎是乞盼着能找到一张面孔,那怕是半生半熟也行。
唉呀,算了,算了,看样子你不像是没有钱的人。一定是有急事搞忘记了。边上的女人忙着出来解围。
就是。我忽然也说了一箩筐的事,还怕是说不清楚。
走吧,走吧,你的朋友怕是等你吃饭都要冷了。为我擦鞋的女人说。明天我反正还在这里擦。明天送也不迟。
我以我的人格保证,明天一定送你的擦鞋钱。我尴尬地告辞,心中就想,明天一定要送这个女人十元钱,不,一定送一百元钱,洗涮今日的难堪。
那个晚上的聚会,想着一元钱的事,心情是一点都没有。
第二天,我守候了一天,不见那两个女人的影子,第三天再去,仍是不见那两个人的影子,到了再后来几天,也是处处地搜寻,还是不见。夫人也由开始的同情,变得麻木,劝我,这点小事,不必如此看重放在心上,如果这点小事都放不下,怎么能担当大任。想想也是,再穷也穷不到一块钱上。
大约是过了半个月的日子,从一个在交警工作的同学中得知,去年圣诞节那天,某某乡的公路上,发生了一起车祸,死了七八个人,其中有五个是女人。于是就想千万千万不要有我欠了她一元钱的女人,不要有那个有着一双慧眼能说会道的女人。
今天是平安夜,今天我身上放着好些一元一元的钱。